阶柳庭花
作者 解帮
发表于 2026年3月

往事,如烟云。

一个一个夏秋变换,一季一季冬春接续。树的青叶在时光中变枯,次年又长出了青叶。而人,却在时光里,渐渐老了容颜。来城市二十余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今日归来如作梦,自锄明月种梅花。”为生活,种种辛苦,早已被岁月镌刻进骨骼的年轮里。更多的,如一位诗人所言:“我让渡一部分自己给爱的人,把持更多的自我悄悄快乐。”

眷恋故土的游子,即便身在繁华的都城,心中却一直抱着拥有一方庭院的痴想。这一天,终如愿。

啄春

小院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但它或多或少复活了我最初在农村时的那些或深或浅的记忆。

我将出院门处的几平方米处,用水泥硬化,贴上瓷砖,作为我的休闲小广场。剩下的地方规划出横竖四小畦地,用来种菜。一有空闲,我便在院中翻土、整畦、除草,把土里的石子尽可能挑出来扔掉。这些零碎的活儿,费了我不少工夫。几场春雨过后,枯败的旧色渐行远去,蓬勃的新景扑面而来。我兴致勃勃地买来一些青椒、茄子、西红柿的种子撒下去。每天清晨,我都要透过厨房窗户向那片枯黄的菜畦投去期盼的眼神,盼望种子快快抽芽,期待幼芽快快成长,到时我可以烧盘好菜下酒。

过了几天,院里迎来了第一批不速之客——两只花鸡。那时六点半刚过,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从半畦狼藉的土面分析,这两只鸡铁定刨了好一段时间。它们淡定神闲的姿态,像一对身着夹袄双手叉腰的伴侣来野外赏春踏青。它们的小爪子在土里麻利地刨啊刨啊,刨开了种子上覆着的细土,尖尖的喙镊子一般插进土里,不紧不慢地啄出了藏匿在土里的蔬菜种子。这早餐来得有点费工夫,但吃得定是痛快。

城里有散养的鸡?我不解地嘀咕一句。站在窗户前,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放任它们在院中流连,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一院的蔬菜种子大多会葬送在它们的喙下。我急匆匆推开门,挥着双臂冲进院里,急迫的心情是一秒也不能等啊!这对食客见势不妙,脖颈一缩,往前几个大步钻出绿篱,消失在晨光里。

院子又恢复了宁静。看着原先被我打理工整的这半畦菜地,现在凌乱得像是被一只猫在上面滚过一样,我就心疼啊!为了把这二十平方米左右的院子打造成菜园,拿到房之后,我把原来的水泥地面掀了,又运来优质土壤,还施上了从老家带来的有机肥,下足了功夫。种上种子后我便精心侍弄着,期待着后期的收获能适当弥补家里日常的蔬菜之需。没想到芽未发出就遭遇天敌。

两只鸡已逃之夭夭,我转念一想,我和两只家禽有什么好置气的呢!看上班时间尚早,我立马动手往土里又撒了一些种子,拿锹把土再次整平。为防止两只鸡和我打“游击”,我特意在绿篱外转了一圈,它们早跑得无影踪了。带着忐忑的心情离开家门,下班一到家,我便急匆匆地跑进院,见畦上的土没有再次被破坏的痕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春光易逝,又是一个清晨。透过窗户,我的目光被定住了,昨天早晨那两尊“野仙”又回来了。我忧心刚种下的菜种,最终全会落入它们的嗉囊,而绝了我那一点自劳自食的念想。我手拿扫帚,用力将扫帚朝它们扔过去。只听“咯咯”几声,一只鸡和上次一样往前几步跑向绿篱,顺势逃走了。另一只应该被我的阵势吓晕了头,径直朝我奔来,热情如婴儿看见从远方归来的母亲。就在我满怀欣喜地伸出胳膊准备迎接它时,这只鸡刚才短路的小脑袋像突然搭上了线。它双翅一展,腾空向绿篱一侧飞去,脚尖一踏绿篱使份暗劲儿,再一挥翅,向院外逃去。

晚上下班,我只得再往土里撒些种子。我一边干活儿一边想计策。我准备从淘宝买个弹弓。它们吃得正欢时,给它们吃一粒“子弹”,切肤之痛定能让它们长记性。或者在它们进院后,让妻先悄悄绕到院外,她只要张开双臂装装样子,就足够吓住它们。可是,早晨院外人来人往,以我对妻的了解,这种自毁形象的事情她肯定拒绝。想起幼时,乡亲们为了驱鸟赶雀,在田里插一些稻草人,往往能起到很好的效果。我便用竹竿、硬纸壳和红色塑料袋做了两个纸人分插在院里。这一招的效果显而易见,自此之后,它们再没有出现过。离小区不远,还有一些未拆迁的旧房子。我宁愿相信这两只鸡是从某个养鸡户家偷跑出来的,像一对儿为了美好姻缘离家出走的小年轻,在谈情说爱中迷了路。

两只流浪在城市里的鸡,在某个晨光熹微的时分,误入我的小院,啄食几粒种子,而后又悄然隐入城市的角落。它们最终去了哪里?是寻回了旧日的篱笆,还是仍在某个陌生的街角,低头啄食着饱腹的碎屑?陶渊明曾叹:“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或许某一日,它们也会如倦鸟归林,回到熟悉的院落,在暖阳下梳理羽毛,不再流浪。

世间生灵,各有其路。有的埋入泥土,等待发芽;有的振翅远去,难觅归期。

风雨白头鹎

绿色意兴阑珊。菜种很快苗芽破土。枯黄的泥土渐着绿色,沉寂的小院有了蓬勃的生机。院外紧邻的两棵梧桐树,冬日枯叶落尽,现在满树葱郁如滴入清水中的一滴蓝墨,迅速印满了整个枝丫。鸟雀在树间安营扎寨,偶有几只鸟带着哨音从远处急急飞来,一头扎进树里,瞬间了无踪迹。

又是一个春天来到。满目绿色的叶子,在春风里飒飒扇动,像在扑闪扑闪地眨着眼睛。满眼都是新生,新生的希望,新生的躁动。这份躁动,搅得一贯恋床的我,也每天自发早起,到院中活动筋骨了。

我和这个小家庭,在一个清晨结了缘。

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前脚刚迈进院子,阵阵仓促、锐利的唧唧声临空逼来,两只白头鹎正踞在离我最近的一个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嚷,叫声急迫、慌乱、焦灼。白头鹎的身形和燕子相差不多,羽毛大都是灰色或灰黑相间,比较容易辨认的是它们头上都有一撮白毛,像人的少白头。这种鸟特别机警,平时要么深藏树中,依凭树叶遮挡;要么像一声响箭,掠过高空,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感。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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