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缓缓降临，月牙和繁星渐渐爬上树梢，吉雅图和他的狗嘟日波蹚着过膝的大雪，艰难地穿行在半山腰的松树林里。一条伸进森林深处的狭窄小径拦在他们前面，顺着小径向远处望去，它时而穿过树洞，时而隐于灌木丛——这绝不是人和马能走的路。嘟日波嗅着气味跑几步便竖起耳朵向远处看，吉雅图给猎枪上了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绕过几棵大树后，嘟日波突然变得异常兴奋，它不断冲着一堆倒木下方的洞穴低声嘶吼。吉雅图立刻端起猎枪瞄向洞穴，除了一丝潮湿腐烂的臭味之外，他还发现洞口的草枝上挂着热气冷凝形成的斑斑点点的白霜，证明这个洞穴里有生命存在。他小心翼翼地用枪架子挑开洞口的树枝，嘟日波也兴奋地冲上来用爪子扒拉周边的腐叶烂枝，又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不一会儿叼出一个小毛团一样的东西。吉雅图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只一息尚存的狼崽子。他又将手伸进去摸了摸，除了两只已经僵硬的狼崽子和几根动物的骨头和羽毛外，没发现其他东西。

“看来这是个被遗弃的狼窝，估计大狼死在外面回不来了。”吉雅图跟嘟日波说着他的看法。

“我们要是不收留，它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了。”

嘟日波呲着牙冲着他怀里的狼崽子吼了两声，它感觉这只狼崽子的味道很熟悉，这种气味和夜里远处传来的狼嚎声，常常让它感到不安。

“看看你这可怜的样儿，”吉雅图将狼崽子揣进怀里，枪退了膛，“走吧，趁天黑前赶回营地。”虽然前段时间他猎杀了一只大狼，但看到这只濒临死亡的狼崽子，内心不忍丢下不管。

到了营地，吉雅图立即将斜仁柱（鄂伦春族传统的圆锥形民居）里的堂火燃起，拿了几块冰放进吊锅里，冰上放了两块冻肉和一小块盐巴，这是他和嘟日波的晚饭。

看着放在狼皮垫子上的狼崽子，他陷入沉思。他同情这只狼崽子，它就像他一样，被族人驱逐在这荒山野岭，独自面对生死。

吉雅图是小有名气的年轻猎手，但是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心爱的乌娜吉嫁给了别人。醋意大发的吉雅图在她的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又在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的怂恿下放了枪泄愤。而这一枪为他带来很大的麻烦，子弹在击中地面上的石头时跳弹起来，击中了旁边咧着大嘴笑看热闹的吉勒汗，随着枪响，他的右胳膊喷出鲜红的血柱。这是绝不能被原谅的过错，鄂伦春人的枪和猎刀是不容许带进他人的斜仁柱里，更不能在集会上鸣枪、耍刀。由于吉雅图的冒失，部落召开穆昆达（族长）会议，决定将他驱逐出部落，不得返回，他的阿爸和阿妈如果不同意，可以跟着他一起离开。吉雅图的家人为了让这个臭小子早一点成长为真正的莫日根（好猎手），接受了这个决定。

斜仁柱里的火苗摇摆着热烈的身躯，努力翻滚着吊锅里的肉汤。吉雅图用猎刀剔下了部分肉后，将剩下的肉和骨头丢给了嘟日波。他捧着狼崽子的头，放在桦树皮碗的旁边，狼崽子被肉汤的香气吸引，嗷嗷叫着，也许是本能的驱使，小爪子紧紧抓住桦树皮碗往嘴边拽。

“嗬，跟我一样是个饿不死的家伙，”吉雅图将桦树皮碗和狼崽子放到脚下，让它自己嗅着味道找食儿，“以后就叫你‘古斯克’吧。”鄂伦春人称狼为“古斯克”，也用来形容忘恩负义的小人。

大兴安岭春天的空气里尽是松针的气味，杜鹃花也漫山芬芳着。嘟日波带着古斯克抓松鼠和野兔，开始传授它狩猎本领。闲时，它俩相互抓身上的蜱虫和跳蚤，古斯克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只森林狼，嘟日波除了古斯克在夜里狼嚎的时候会呲着牙让它闭嘴，平日里两个动物相处得还算融洽。

这天，吉雅图带着嘟日波和古斯克在阳坡上晒太阳，他看着山林前的大河发着呆。

“我们应该开始准备鱼叉和鱼篓了，剩下的那点儿冬储肉都开始发霉了，你是不是都忘记细鳞鱼的鲜美了？”

嘟日波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吉雅图的胳膊，又舔了舔将要流出的口水表示认同。

不经意间，吉雅图看到营地方向的白桦林里有个身影，是阿爸的青花马？“不可能，他怎么会来找我，我被族人驱逐的时候，他都没为我辩解过。”可是，阿爸骑着青花马的身影早已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那就是阿爸！

“阿爸！是你吗？”吉雅图像风一样奔向那个身影，他太急切了，也可能下山的惯性太大，他狠狠地摔倒在草地上。当他吐了吐嘴里的泥土再次爬起来的时候，那个身影已消失在白桦林里。他大声呼喊着，像小的时候走失在森林深处一样，又恐慌又失落。他的双手用力捶打着地面，眼圈里的泪就像湖水一样荡漾着。嘟日波靠过来轻轻地舔了舔他的脸，古斯克远远地看着他，不理解它的狼头领为什么这么激动。

回到营地，吉雅图看到一个装着盐巴和子弹的犴皮囊，挂在斜仁柱门前的松树杈上。他更加确定了刚才看到的就是阿爸。他抱着犴皮囊，像湖水一样荡漾在眼眶里的泪水决堤一样涌出来。他太想家了，想阿爸、阿妈，想那位嫁给了别人的乌娜吉，甚至想那个看热闹的吉勒汗。他不理解阿爸为什么这么狠心，就因为他喝多了放枪伤到人这点事儿，就配合穆昆达会议将自己逐出部落，就连来送盐巴时也不肯和他见一面，哪怕是远远地呼喊两声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