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年从上海搬来北京,帮我照顾三个孩子,家里的厨房,自此悄然变了规矩。
我和先生多年来早已养成了北方人的脾性,尤其冬日里,无大荤“傍身”,总觉得力气和念头都要薄弱几分。而我母亲在这十几年里素菜吃得多,与我父亲习惯了清简的饮食结构,
偶尔一顿荤食超量,得靠吃几天纯素来给身体“做调整”。
母亲一来到我这儿,朋友送的乡下老母鸡,便被精细地斩成了四份,一次只取一份煲汤;我在超市里买回的绞碎的猪腿肉,被她分装在如拇指大小的保鲜袋里,一格一格的,在冰箱里被冻成了“兵马俑”。炒一盘蚂蚁上树,一家七口举筷,在满盘粉丝里寻找那星星点点的肉糜,犹如在考古挖掘现场,谨慎又礼让。餐桌上连着绿了几天,我终于代表家里的
食肉阵营向她申诉。她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光考虑着你们年轻人为了健康该多吃些蔬菜了。”自此,汤里的鸡块增多了,盘中的肉糜也变得慷慨起来,这场荤素拉锯,最终在日复一日的炊烟里达成了和解。
提到吃素,倒是唤起了我的一些想法。这素食的身份,几十年间好似换了个模样。
早先的印象里,吃素的大概是两类人:一是庙里的修行者,二是上了岁数的长辈。在我父母那代的计划经济年岁里,饭桌上寻常看见的总是白菜豆腐,荤腥是过年的稀客,一盘红烧肉能点亮整月的期盼。那时的素食,是清贫的象征。
不知何时,风气悄悄转了。而今超市里,贴着“有机”标签的蔬菜,价格往往傲视一
旁的鲜肉;朋友若送来些自家种的蔬菜或乡野挖来的荠菜、马兰头,那简直堪比馈赠了
珍宝。据说上海有家餐厅,一颗上海崇明的罗马生菜,服务生当面手撕了拌成凯撒沙拉,
索价180 元,这让外地网友笑称“上海有自己的流通货币”。素食于此,渐渐褪去了清苦
的袍子,换上矜贵的外衣。
民间的素菜馆子,早已有之。儿时随家中长辈常去上海的“功德林”或龙华寺,那素斋
还是家常菜的模样,最多用一些魔芋、豆腐,做成简单的素虾仁和素鸭。后来风气变了,素菜馆仿佛钻了牛角尖,兴起一股“仿荤”的热潮。杏鲍菇必须炸透了,用浓油赤酱逼出牛肉的形貌和口感;豆腐、面筋更要百般矫饰,追求与荤腥乱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