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赵德发 《大海风》中的海洋文明叙事
作者 史建国
发表于 2026年3月

内容提要:赵德发的长篇小说《大海风》是一部新时代海洋文学领域的厚重之作。作品通过邢泰稔、邢昭衍父子两代在面对海洋时的矛盾冲突,生动揭示了中国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相互交融、相互影响的复杂关系,以及邢昭衍改变原有的生活方式、积极拥抱海洋,振兴民族航运业、复兴中国海洋文明传统的种种努力。作品中对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关系的独特思考,为理解中国海洋文明提供了新的视角和维度。

在中国当代文坛上,赵德发是一位难以标签化的作家,很难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创作贡献。早年他以乡土文学创作知名,创作过长篇小说“农民三部曲”——《缝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后来转向传统文化题材创作,又完成了“宗教文化姊妹篇”——《双手合十》《乾道坤道》,分别涉及佛教、道教,展现了他对传统文化的深入研究和深刻理解。再后来,他又将目光投向地球的未来与人类的命运,创作出《人类世》;关注火热的农村变革现实,创作出《经山海》;而在新世纪以来山川湖海城市类传记创作潮流中,他也贡献出了《黄海传》。同时,他还创作报告文学和散文,有《白老虎》等作品颇受好评…总之,投身文学创作数十年来,赵德发一直拒绝固守在自己驾轻就熟的题材领域,不断尝试自我创新与突破。因为他深知,写作一旦变得过于容易,随之而来的就是越来越多的自我重复和创作惰性的日益滋长。当然,这也并非意味着作家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实际上,频繁更换主攻领域容易导致难以形成自己有辨识度的文坛面孔。一个作家至少要有那么一副或者几副有辨识度的文坛面孔,才算是一个成功的作家,才能在文学史上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赵德发的每次“转换阵地”都是在原有的创作领域已经成为强有力的存在之后才有计划地转换的。比如,论及新时期以来的乡土文学创作,很难绕过他的“农民三部曲”,讨论当代文学中的宗教文化书写,也无法避开他的“宗教文化姊妹篇”,而关注当下的“新乡土文学”更无法忽略他的《经山海》。相对而言,“乡土文学作家”应当是目前赵德发最为醒目的文坛面孔。但是从《黄海传》开始,赵德发的目光已然从乡土投向海洋,而2025年初出版的《大海风》则是他转向海洋文化题材之后的又一力作,为当代海洋题材文学创作贡献了他的独特观察和思考。

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热讨论中,主要的观点之一就是认为中国之所以在席卷全世界的现代化的浪潮中落后于西方,是因为中华文明本质是一种以农耕为主的黄土文明或大陆文明,封闭、保守是其文化特质。而西方文明则是一种海洋文明,内蕴着探索未知世界的激情和勇气,象征着重商主义与开拓进取精神。因此呼唤用海洋文明来救治黄土文明封闭保守的痼疾,意图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迎头赶上。但实际上,海洋文明也是中华文明内在文化肌理的有机组成部分,郑和下西洋的壮举就是中国海洋文明的典型代表,只是明清以来的禁海政策使得中国海洋文明沦落了,不过虽则沦落,并没有断绝。《大海风》中的海墩城、马蹄所其实就是观察中国近代海洋文明的一个窗口。从洪武皇帝“下令在沿海筑城设防”开始,中国人面对海洋已经开始采取防御的态度了。而“当朱家的天下变成满人的天下,卫所担负的主要任务竟然改为对付渔民和商人,因为皇上下令实施海禁,‘片板不许出海'”,海洋文明就开始走向衰落。直到郑成功死去之后,朝廷下令重新开海,于是此后二百年间,马蹄所又“渐成渔业重镇和繁荣商埠”①,海洋文明的传统再度得以复苏。可以说,《大海风》所聚焦的,就是步入近代以后的中国海洋文明发展历程。

海洋文明与大陆文明的异质性众所周知,但其实同为海洋文明,中国海洋文明与西方海洋文明的差异也很大。西方海洋文明的发展史多伴随着殖民、杀戮和劫掠,而以郑和七下西洋为代表的中国海洋文明“却既没有野蛮的征服和掠夺,也没有血腥的杀戮和摧毁。郑和率船队七次远航,历经30多个国家,从未占领任何国家一寸土地,从未建立任何一处殖民地,也从未掠夺他人的一分财富。”②所以,中国海洋文明“同样有着西方海洋文明中内蕴的探索未知世界的勇气与进取精神,以及重商主义的观念,但却没有西方海洋文明中的残暴、杀戮与殖民倾向。”因此,早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张炜就已经在《古船》中表达了以中式海洋文明助力中国走向“现代”的思考。③而在《大海风》中,赵德发则通过马蹄所人们半农半渔的生活方式,以及邢昭衍热情拥抱海洋、振兴民族航运业的经历对近代中国海洋文明的特殊形态与发展状况进行了系统书写。

作为一位在乡土文学领域深耕多年,对中国乡土文化有着深人的认识和理解的作家,当赵德发开始转向海洋文化题材创作时,更能发现中国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之间的复杂关联。在《大海风》中他写到,马蹄所这地方的人是亦渔亦农的,作品中“邢昭衍的祖上先是种地,在种地的间隙下海打鱼,到他父亲邢泰稔这一辈,家产为三十多亩地,一条丈八船。”④所以作为沿海居民的邢家,具有农民和渔民双重身份。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们的生活来源既来自土地,又来自海洋,因此,这种生活方式兼具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的双重特征。而在两种生活方式中,又显然更偏向农耕,“吃海”是策略,“靠山”才是根本。因为相对于向海洋讨生活虽可能收获颇丰但却充满风险与危机的未知性,土地则提供了收获的相对稳定性和基本保障,让人心安。小说中的“面兔子”

是土地的象征物。按照当地的习俗,“船主每年头一回出海,如果家里有地,就揣上个面兔子。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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