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90后满族女作家周桑近年深耕于中短篇小说创作,其创作聚焦社会现实并着力表现人物的内在世界,具有鲜明的现实意识与世俗情怀,同时又注重意象营造与情感细描,在写实中蕴含诗意,形成了辩证性张力。这种张力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一是代际冲突与和解成长,通过代际和解实现双向成长;二是中西文化交织与生存观照,探索中西多元文化背景下的身份确认和现实选择;三是现实之重与诗意平衡,以轻盈化写作平衡现实的沉重,彰显了独特的文学魅力和时代价值。
关键词:辩证性张力代际和解中西文化碰撞现实表达
90后满族女作家周桑敏思早慧,已出版长篇小说和诗集多部,风格奇幻,充满肆意的浪漫和张扬的青春感。近年来她致力于中短篇小说创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作家》等,引起较好的反响,2022年入选“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艾琳的洗澡大业》;2024年短篇小说《七色土》获第六届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2025年短篇小说《无边之旅》获第二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周桑在中短篇小说创作中开始打量众生之相并探察生存之困,表现出明显的现实意识和深切的世俗情怀。由于周桑非常注重意象营造和情感细描,所以她的中短篇小说创作在写实之中又多一些飞扬的诗意,充满辩证性的张力。
一、代际和解与成长书写
在周桑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对成长主题和代际关系的书写占有非常大的比重,代际之间的裂缝及弥合构成其作品最明显的辩证性张力。这种张力并不是指简单的二元对立或情节的前后因果,而是指作家在代际对抗性冲突的表象下,深切观照血缘纽带或情感理解如何达成和解的过程,表现出作家对人性和人情的深刻理解,使成长主题获得更丰富的表达维度。
代际冲突自五四时期以来便是小说创作的显在主题。但是大部分小说将重点放在两代人矛盾的爆发点,表现亲情在误解、批判甚至怨恨中的崩塌,但是其内在往往与更宏大的主题表达密切相关,如巴金的《家》、陈忠实的《白鹿原》等,在这些小说的代际冲突表现中,时代性大于个体性,历史感盖过情感,核心是思想的差异和现代性的裂变。但是周桑小说中的代际冲突则聚焦于冲突的解决阶段,重在通过符合逻辑的冲突和解过程表现可贵的情感弥合和理性反思,
周桑始终保持着对代际冲突本质的敏锐洞察,其小说对代际之间关于教育理念认知的冲突最直接表现了周桑作为90后一代对现实体察的视角和层面。两代人之间教育理念不同而引发的矛盾是近年社会普遍关注的议题,电视剧《小别离》《小欢喜》《少年派》等热播剧更是将之推向社会性的传播热度。周桑的小说虽然未对由此产生的争执场面或者情感破裂进行充分呈现或者细节渲染,但是却极到位地表现了新一代代际冲突形态。在《艾琳的洗澡大业》中,母亲因为担心艾琳跟不上课程为她报了好多补习班,使孩子辗转于各种课堂,她将之视为一种“剥夺”①;在《韭菜湖》中,出于同样的逻辑,“我”认为母亲的离开是“一种自由的赋予”②;在《再告诉我一次》中,孔野平因为父母要求他为了学习放弃网球比赛而离家出走。在这一矛盾体系中,分数和升学成为父辈权威的直接象征;而网球、土地等却是子辈被压抑的兴趣和精神寄托,两者之间的分歧实质上是教育制度和天真本性之间的对立及传统路径与时代诉求之间的隔膜。此前由青少年时期创作的长篇小说和诗歌所缔造的奇幻浪漫的周桑由此对接上了社会的真切困惑和情感共鸣,虽然她的叙事并未耽溺于此,但是却将代际矛盾书写的代际层次呈现出来,彰显出鲜明的现实性和深度。
但是,周桑依然是一位情感型的创作者。她似乎并无意深挖代际之间在基础层面上难以嵌合的忠想分歧和认知差异,而里在探寻两代人之间在世俗世情和日常生活的层面上可以对接和沟通的可能和途径。这虽然使得她的小说少了些许凌厉和锐气,但却多了些温情和宽厚。在《韭菜湖》中,美娇对父亲的再度婚恋感到愤怒是因为认为这是一种情感的背叛;在《灵芝土》中,启蓝和父亲之间的生疏和隔膜源于母亲对父亲的误解;在《母亲的博南道》中,“我”对母亲的不信任是出于对不同版本说辞的疑惑和质疑。在这里,代际之间的矛盾并不指向理性层面上的认知差异,而是情感层面上的理解限度。也正因此,周桑才用更多的笔墨去寻求代际和解的可能性和可行之路。首先是在掌握更多信息的基础上实现代际了解。在《灵芝土》中,父亲亲口澄清原来外婆给的号称装有千年灵芝的盒子里面空无一物,启蓝备受震撼,解开了最大的心结;在《母亲的博南道》中,母亲、新娘和缅甸翡翠商的众多版本最终汇总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真相”:父亲游历世界,而母亲则依靠依据父亲经历而编撰的“故事”得以安身立命并教养儿子;这同时更指向了第二个更深的层面,即在充分了解信息的基础上达成情感的理解和认可。在《母亲的博南道》中,当众多关于父亲的信息指向愈加离奇的人伦关系,“我”却由此理解了母亲,她所编撰的那些离奇的关于自身经历的故事和经不起推敲的关于父亲的描述只是以虚构的手段与爱人同行。母亲在幻想中参与了父亲的经历,既在技巧性的层面规避了儿子的人伦危机,又在本能性的层面绕开了被爱人离弃的痛苦。由理解而至释然,“我”不再纠结所谓的事实,而决定追随母亲的脚步;在《韭菜湖》中,美娇对母亲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其离开后的庆幸,再到后来的愧疚和思念,态度和情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的原因就在于理解。她渐渐懂得了母亲,并且越来越像她。因为懂得,所以代际之间的通联变得开阔。
值得注意的是,周桑笔下代际矛盾的解决体现出两代人双向而行的特点。在《韭菜湖》中,尽管处在叛逆期的美娇对父亲和继母有颇多的不满甚至敌意,但是内心深层也在努力接受现实,而父亲和继母也给予了足够的耐心和宽容,尤其是年轻的继母刘梦梦不争不辩,用饮食日常润物无声般奠定基础,用写诗画画的行为投其所好地拉近距离,最终实现代际和谐;在《再告诉我一次》中,孔野平以衣兜里的网球击中劫匪,最终赢得了与偷猎分子的斗争。这一方面在器具的层面上,以网球为武器,隐喻了打网球以及由此象征的兴趣爱好的用处和意义;另一方面在品性的层面上,逃学离家出走的孩子为了搭救同伴、拯救藏羚羊,不畏强敌,果断出手,这种热血和奋勇比分数和名校更强过百倍;而与之相对应,文末父母在比赛现场打来电话,意味着父母以到场助威的方式尊重了孩子的选择,表现出父母在子女教育方面的反省及实践努力。所以,两代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为乐观的代际相处路径。
在这样的叙事中,代际矛盾的解决最终指向的是个体的成长。在《灵芝土》中,跟着师傅云游义诊的启蓝目睹了村妇的生育过程,生产时的艰辛和惊险既映现生命罪恶的底色,又凸显其珍贵。启蓝由此对自己对母亲乃至对女性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加强了自身的性别认知和主体建构;在《韭菜湖》中,美娇对母亲内心世界的渐行渐近,也是对世界认知的逐渐拓展。小时候美娇对土地对粗野行为的固执虽多含有对母亲管束的抗议意味,但更代表她对自然的随性喜爱,后来她对长发、花裙子及爱情小说的喜爱既意味着对母亲的认可,也表明她对美、艺术和丰富情感的着迷。从这一意义上讲,母亲其实是美娇成长的不在场的引导者。同时,这种成长并不仅仅指向子女一代,也涉及父母一代。当然这一向度更密切对接了当下社会探讨和呈现代际冲突的视角和逻辑。无论是在《小别离》《少年派》等热播剧中,还是在众多的家长家庭教育讲座语境中,父母一代显然成为解决代际矛盾并谋求代际相处方式的主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