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主题与多维度展开
作者 赵炳鑫
发表于 2026年3月

内容提要:石舒清的小说向来以沉静的乡土诗意与信仰坚守见长。但他的小说还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即在严格遵从传统小说的叙事套路的同时,在小说的精神向度上把人的尊严和意义作为小说叙事的价值支点,冷静沉着地打捞历史深处不为人知的一个个小人物的命运,从而达到对历史和现实人性深刻反思的目的。如果仅仅把石舒清小说中人的苦难生活简单理解为对“活着”的被动承受的话,可能低估了石舒清小说文本的复杂性。在他貌似传统的一系列小说中,其实有着很前卫的理念和尖锐的思考,有批判的锋芒,更有着对人性庄严和美好的呼求和礼赞,这本身就体现了文学的现代性价值。

重新阅读宁夏作家的小说,是最近的事。这些年,自己埋头于哲学和心理学的研习,关注文学少了。石舒清的作品也就零星地读过那么几篇,虽然他在宁夏文坛已然处在一个扛旗的位置。这可能与我的性格有关,我是一个不喜欢热闹的人,包括文坛。文学作品拼的是生命力,能经得起时间长久考验的作品应该说它的质地不会太差。在这里,说到作家个人,我完全认同“文学本身是孤独者的事业”这种说法。以文学为志业者,大多都是沉潜而蓄势、厚积薄发的结果。石舒清是那种做事认真、低调内敛的作家。多年来,他不事张扬,一直默默沉潜于创作,有一种持续深入的状态,这让我想起了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牛特顶橡树”的比喻。近读他的两个小说集之后,让我对自己这样的“偏见”更加深信不疑。一个是《暗处的力量》,①这是已故作家张贤亮先生主编的“西北三棵树”丛书中的一本。书的扉页上盖有广州少年儿童图书馆的藏书章,2001年出版,相去已经25年了,应该是作者在逛旧书摊时无意间淘到的吧,是少有的版本了。

另一本是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作家作品选集《石舒清作品精选集》。③一前一后,正好代表了石舒清创作的两个重要阶段,应该说是他的精华所在,读后确乎让我有些震撼。

低估了石舒清小说文本的复杂性。

以现代性为榫进行文学研究的我,除个别作家以外,我一直以为宁夏的文学还处在农耕社会也就是前现代文明的语境里,所以一直以来多有恨铁不成钢的感慨。当然,在论评宁夏作家的一些作品时,对于“某一层次的作家和某一层次的作品,难以支撑现代性思想论说”的现实,我确实存在“不值一评”的感叹。但读石舒清的小说,一下子打破了我的这种刻板印象。在他貌似传统的一系列小说中,其实有着很前卫的理念和尖锐的思考,有批判的锋芒,更有着对人性庄严和美好的呼唤和礼赞,这本身就体现了文学的现代性价值。

什么是现代性?什么是人的现代性?当16至17世纪伴随着法国启蒙运动出现了改变人类进程的三大发现时,人的尊严和人性的力量便被高高举起,“人的发现”便标志着现代社会的诞生。作为人类精神生活表征的小说叙事,到了现代,它的面相也完全改变。清华大学社会学家孙立平先生说,当人们满足于衣食无忧的时候,“人们的精神需求、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却成为一个越来越突出的问题。这样,就又有了现代、后现代艺术的产生,有了黑色幽默,有了《等待戈多》。”③对于石舒清来说,从表面上看,他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家,但从他小说的内在精神向度上分析,他是在宁夏并不多见的有着现代性意识的作家。他的小说表面上看还是传统的叙事风格,严格遵从传统小说的叙事套路,但它的内里和它的价值诉求却完全体现了现代性。他把人性的尊严和意义作为小说叙事的价值支点,一直在追求对人性的拷问和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刻反思。如果我们仅仅把石舒清小说中人的存在和苦难生活简单理解为对“活着”的被动承受的话,我觉得我们可能

一、打捞历史之后的反思

石舒清说,他是一个不太会虚构故事的人,所以,他的小说大都有着生活的原型。他有一个家族自传性质的小说——《杂伴—采自父亲的日记》。读完这个小说,再读他的《九案》,我对石舒清在《宁夏审判志》里打捞清末到民国时期那些在常人看来再也普通不过的一些刑事案件就有了更多的理解。那些在石舒清所转述的刑案里,却洋溢着一个个生命个体对命运不公的呐喊和抗争。那些积久蒙尘的卷宗尘封的历史里,埋葬了多少鲜活的生命。他们突遭不测和荒谬的人生,正是对“我爷爷”命运的投射和映照。我能感受到石舒清那些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愤懣与不平。我也能感受到石舒清小说中潜藏的内心秘密。那些鲜活的生命瞬间消失,那些随意而荒诞的判决让人的尊严瞬间崩塌。确实,那时一个普通百姓的命运基本上就掌握在几个地方官员的心情和道德修为中,因此充满荒诞是不足为怪的。我想,石舒清翻捡这样的刑案,并不是闲得无聊。“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是意大利历史哲学家贝奈戴托·克罗齐的名言,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历史与现实之间的紧密联系。石舒清翻捡这样的历史档案,让我想到的是他的爷爷。确实,石舒清对爷爷的牢狱之灾有着很深的心结。“父亲的日记中很多地方都记到了我爷爷,爷爷对我们一家的影响实在是太深了。”爷爷的遭遇对他这样一个从事文学写作者来说,就会成为他反思历史和人的命运的一个切口,透过这个切口,让他洞见了人类命运的密码,这是石舒清的深刻,也是石舒清的独特,当然更是石舒清的精神深度。

石舒清写家族的这个小说是值得细品的,如果稍不注意就会忽略。一个家族深广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人类命运的历史。因此,写家族的作家何其之多。比如,最著名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威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托马斯·曼的《布登勃洛克一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等。国内的也不少,远的有曹雪芹的《红楼梦》,随缘下士的《林兰香》等,近的就更多了,如巴金的《家》,陈忠实的《白鹿原》,阿来的《尘埃落定》等。家族的飘零与变迁,往往映射着一段历史的走向与风云。而往往秘密就隐匿在家族小说的细节和人物的命运里。

《九案》里的人物命运是令人叹息的。比如《喜姐》里的喜姐,原本是家暴的受害者,最终却因复仇而导致父亲自杀,最后她的母亲却被判发配千里之外。最让人无法理解的就是官方的一纸判决书,因为“查遍清律”无“治罪之条文”而随意判决的结果。“一个连起码的配角都不能胜任的人,忽然一下子却成了整个事件的主角。”让人哭笑不得。而《张何氏》一案更是充满了反讽。在封建宗法制度和礼教的牢笼中,女人本身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家庭中的附属品,而寡妇的命运往往更加不堪。她们往往面临着社会地位低下、经济困顿、精神压迫以及生存压力等诸多艰难。而寡妇张何氏作为封建男权社会被玩弄的对象,让两个男人争来抢去闹出了人命,在狱中的两个男人“都说让她死心塌地地等着自己”时,张何氏却“大着肚子,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与别人说说笑笑,手里纳着一双不知属于谁的鞋底”。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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