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尘埃与星空的两极:臧利敏诗歌中的微观书写与朴素抒情
作者 岳贤龙
发表于 2026年3月

内容提要:诗集《星空下》是作者个人对客观世界和琐碎日常的细致观察,借以诗歌形式记录下的无数个微观现象与诗意瞬间。在诗集中,臧利敏的诗歌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借景抒情或托物言志,她在凝视“悬置”的现象过后,选择了“回到事物本身”,同时在“齐物观”的视域下将世界作为一种“身体现象”并与之对话,从而在世俗规则与社会角色中试图找到个体定位的意义与价值。正是这样在大地尘埃——“身体”到宇宙星空——“精神”的两极书写之间,臧利敏以朴素、诚恳、谦卑的姿态,让我们得以在尘世间找到自身的存在位置。

臧利敏的诗集新作《星空下》全书共分为四辑,每一辑所关照和书写的对象均有所不同。在第一辑“为一条毛毛虫让路”中,作者重点记录了大地上与尘世间的日常现象,却又在其中寄托着自身的诗情与哲思。第二辑“一棵高粱高过了我的头顶”则着重描绘了城市建筑与自然现象,也是作者生命旅程中的片段和光景,并成为其人生轨迹的文字映照。在第三辑“一个人深夜去看蔷薇花”中,作者从事物外在现象,映射内心沉思之景,并在回忆中写下了自己的所思所想,这些内容成为解读臧利敏诗歌的关键线索。而到了第四辑“万物悲欢并未相同”时,作者已经从现象的状态还原,上升到了“齐物观”的哲学反思实践,她开始从有形中看到无形,也从大地尘埃中获得超然,终以抵达万里星空。

一、“悬置”现象:回到事物本身

在诗集《星空下》中,读者能轻易看到臧利敏描写的各种社会微观现象,它们具体表现为以下三种倾向。一是直接将“人”作为镶嵌在城市空间里的景观现象进行了悬置书写,如“挂灯笼的人”“拿着CT片子的人”“屋顶上的人”“小剧团的魔术师”等。二是将“世界”本体视为一种身体或肉身,并在凝视中完成其外在形态变化的记录与描摹,如“拔地而起的又一座高楼”“荒园”“小广场”“正在拆迁的大楼”等。三是直观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瞬间时刻和微观现象,并由此激发内心深处的无限遐想与诗意抒情,如“为一条毛毛虫让路”“一片叶子飘落的过程”“一张荷叶托着一颗颗露珠”“一个人深夜去看蔷薇花”等。细读臧利敏的诗歌作品,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作者以轻盈的笔触在字里行间再现了无数细小的生活现象。这些现象有的是“晨光中/一个人清扫着道路/身边的楼房一座比一座高耸…一个空空的垃圾袋/被风吹得乱跑”(《一个人》)①。或者是“他穿着园林工人的绿马甲/在冬天的行道树上/依次挂上红红的灯笼”(《挂灯笼的人》)°。也可以是“黄色的头盔/黄色的工作服/载着黄色的食品箱/在空旷的城市街头呼啸而过”(《深夜骑士》)③等诸如此类。

想要真正读懂臧利敏的诗歌,读者需要静下心来,像作者凝视她所描写的对象一样凝视她的诗歌作品。这种凝视的阅读方法,实则是从朴素的书写中看透现象“悬置”背后的情感肌理,在作者对它们的直观叙述中完成一种从物体到情感的本质还原。臧利敏通过对日常事务和生活现象的观察、描摹与复现,其最大的艺术价值体现为将日常事务的实用价值和社会意义进行了“悬置”,使它们以本真的形态呈现在读者面前。所谓“悬置”,就是对客观世界暂时采用一种“静观”态度,只有这样,外界的东西才不会在纯净之心审视自身时发挥作用并产生干扰。如在《拿着CT片子的那个人》中,作者描写道:“逐渐衰老的那个人/正被疾病折磨/他的脸色灰暗/行动迟缓/不得不被儿女的手搀扶”。这首诗记录和再现的无非是一个病人看病的日常场景,正是这种看似稀松平常、在我们的生活中极有可能一闪而过的现象,臧利敏以诗的方式将其捕捉并在创作中完成了叙述“悬置”。她搁置了“那个人”的姓名、体型、外貌、身份、职业和家庭背景,只将其描述为“拿着CT片子的那个人”,这种现象也成为一种判断,佐证着“那个人”是一个“病人”。作者悬置了“病人”的病理成因以及治疗措施,她只是凝视和观看,并将“CT片子”作为符号和标记。她看到的是“刺槐的叶子开始飘落”“行动迟缓”“脸色灰暗”“被儿女搀扶”。这种直观的现象还原,让读者看到的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生命体,而无名化和普通化的“悬置”处理,使得作者自身和读者受众都可能对“那个人”进行主体投射和情感移植。一直到诗的结束部分,作者也从客观现象转而走向自我内心,她写道:“秋天的萧瑟加重了他的衰弱/他的身影令人同情/我们刚刚忽略/自己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在这时,“我们”与“那个人”之间存在的“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界限被彻底消解。作者没有将“那个人”定义为穷人、富人、男人或女人,而是凝练为一种符号,使其成为病人本身和脆弱生命的象征和指涉。

此外,在《小剧社的魔术师》中,她也写道:“天气炎热/他依然穿上正式的燕尾服/以及白衬衣黑领结/高高的礼帽戴在头上/显得有些虚张声势”°。无独有偶,作者在《一个人》中同样表示:“一个人清扫着道路/身边的楼房一座比一座高耸/一个微小的人/尽力让大地保持干净……一个空空的垃圾袋/被风吹得乱跑”③。以及“戴着孙悟空面具的那个人/在新年的喧嚣里/他的黄衣服闪着金光/他卖的棉花糖像云彩一样洁白"(《戴面具的人》)。面对这些日常生活中极易被我们忽视和不曾关注的现象,臧利敏一一记录并完成了“悬置”书写,从而打破了我们记忆中的固有观念,并为更接近本质的思想表达和情感还原提供了内部空间。因此她才在凝视现实现象过后,不禁发出感叹:小剧社的魔术师流出汗水的脸上,“连每一条皱纹都是努力的”;人们在尘世间追求的幸福,又似乎像那些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灯笼“那么高/那么红/那么空”;也许是像那个追赶垃圾袋的人,四处奔波“像追赶自己/不被驯服的命运”。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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