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土书写到生态叙事
作者 谭登坤
发表于 2026年3月

内容提要:的散文创作呈现出一条从乡土散文向生态散文的创作转型之路。具体来说,即是从乡土情结到自然本位、从怀旧叙事到生态审视、从诗意美化到真实呈现。这种变化,不仅标志着作家个人创作的日臻成熟,也反映出中国当代散文文体的内在规律演变。以其对生态智慧的独到发掘,在中西方现当代生态散文坐标系中拥有独特的定位,并对生态修复和生态意识重塑提供了方法论层面的支撑。

一、从乡土书写到生态叙事

中国当代的散文创作中,乡土散文与生态散文代表了两个既相互关联又有所区别的重要维度。乡土散文往往以故乡风景、童年记忆、传统生活为核心,承载着作家对故土的情感依恋与文化认同,而生态散文则将目光更多投向人与自然的关系,关注环境变迁、生态伦理以及人与自然共同体的构建。从早期散文集《马颊河十二月》《在村庄》《我们的粮食》到今年出版的散文集《大地的隐语》,谭登坤的描写重点也从着力于鲁西平原农耕生活图景的诗意呈现和情感书写转向深人探索人与自然关系,体现出鲜明的生态文学自觉意识,这一条从乡土书写向生态叙事转变的创作路径不仅是作家个人创作风格的演变,更反映了中国当代散文在现代化进程与社会转型期的内在调整与价值重构。这一转向不仅体现在题材选择上,更深刻地反映在情感结构、叙述视角和价值立场上。

一是乡土情结让位于自然本位意识。在谭登坤的《马颊河十二月》《在村庄》《我们的粮食》等过去的乡土散文集里,他着重呈现个体与乡土世界难以割舍的感情,通过对乡野草木和农事的诗意化呈现描绘出一幅鲁西平原农耕图,那些在乡野默然生长的棉、瓜、麦、虫等生灵变得可亲可感,那些锄作、耕种、爬犁等十分辛苦又普通的农事,亦被作家赋予了真实和温润的艺术气息。在《在村庄》一书中,作家毫不掩饰农家的出身和心系土地的情感:“我得承认,我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我的心就在这片土地上,我的眼睛,就盯着我的院子和土地。”①而在《马颊河十二月》中,作家更是将自己对乡土的眷恋和深情开宗明义地写在自序中:“我唯有躺在熟悉的土地上,走在家乡的土路上,跟随父亲下地,陪伴母亲纺棉,听祖母的足音,看头顶上的星落日出,风起云涌,我的心里才是踏实的,安稳的;才能吃得下,睡得着。”②而新出版的《大地的隐语》,作者仍然延续了一贯的温情笔触,但他不再只是单纯描摹自然,不再把自然作为人类的观察物来书写,而是将自然本身置于叙事中心,更注重描写植物、河流、土地自身的生命状态与生态意义,弱化了人的情感投射,强调自然的内在价值与独立性。他开始思考人和自然的关系,开始把自己作为自然的一份子,把自然生物当作和人类的共生体来共情,渐觉自己“失去了与大地对话的能力”③,并开始忧虑人类长久以来将自身隔离在自然法则之外的思维局限:“疏离源自隔膜,隔膜源自遗忘,遗忘造就无知,无知助推狂妄。”④

二是怀旧叙事被生态审视所代替。谭登坤早期的乡土散文多采用回忆性叙述,带有浓厚的怀旧与感伤色彩,在《马颊河十二月》《在村庄》中,作家通过细节再现往昔,表达田园牧歌式的眷恋。如《冬至》《旧衣裳》《鞋底儿》等篇中,过去不仅是叙事的时间背景,更是价值评判的参照系。“我至今学不会善待一件新衣裳,至今不习惯穿一件新衣裳,也至今找不到穿一件新衣裳的美好的感觉。我至今喜欢穿惯了的旧衣,喜欢悉心陪伴我的每一件旧衣,我至今留恋那些生活在旧时光里曾亲我爱我的旧衣。”③这里的旧衣已超越了物品的范畴,成为时间与记忆的符号,对“旧”的执着,暗示着作家对故土的连接感的渴望,以及对疏离的现代生活的抵抗。而其生态散文则更注重当下观察与生态思考,如对河流变迁、植物生长、季节循环的描写,不再只是个人记忆的载体,而是试图阐释自然系统的运作与人类活动的相互关系。在《大地的隐语》中,大雁行为的变化构成一个隐喻,“它们对马颊河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它们凄凉的鸣声划过马颊河的上空,它们却不再落下来。”③大雁作为生态健康的指示物种,它们的远离是河流生态退化的信号。作者对此进行了审视并且归因:“是我过于贪婪了吗,是缘于我的掠夺吗?我一天一天模糊了所从来,一天一天忘记了所从往,一天一天拉开了与大地的距离。我开始讨厌野草,消灭野草;我开始伐没森林,我开始逮捕野兽,我开始筑起大坝,截断河流,我开始占领每一寸我能够占领的土地。”③

三是对生态环境的诗意美化转向真实呈现。其早期的乡土散文常对自然和外部世界进行诗意化、理想化处理,苦难中仍带温情,贫穷中不失尊严,如《马颊河十二月》中的篇目,《喂一穗玉米给自己》中物质匮乏岁月里一穗玉米的慰藉,《冬至》中贫病交加的五奶奶给予的温暖,以及《在棉花白的月光下》中对辛苦农事的诗意描写。在《在村庄》一书的后记中,作者直言,“在我的心里,我的村子,我的日子,它丰厚得像一座金矿,又岂是一本小书所能胜任得了的。”③而其生态散文集《大地的隐语》则更直面自然与人的真实关系,包括环境退化、生态危机、人类活动对自然的侵蚀等,语言中多了一份冷静的观察与深沉的忧虑。同样一条马颊河,在《马颊河十二月》中,作家“沿着这条河流走呵走,走丢了许多岁月,至今不愿意抬起头来。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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