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蒋经理说他一宿一宿睡不着,没有什么人搭话。睡不着没有灵丹妙药,此外,老人觉少,是公认的事情。他虽然不算特别老,但过完年也有56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呗,还能有谁给你放白噪音哄睡不成?
小叶带着一点严肃的笑意看着他,心里自然是在说:活×该。这几年,她的脏话与日俱增。一方面,人可能活开了,没了畏惧便没了藩篱,一方面,普通词汇几乎不能表达日常情绪。
她的呆同僚们既稳如泰山,又层出不穷,既老而弥坚,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每个年龄阶层都有,老的磨刀霍霍,春山在望—过去她看不懂,为什么这么一个不可能有晋升机会的单位,这群年过五十的人还斗智斗勇,现在她多少明白了一点。其他单位才叫恶劣,他们这里其实是港湾,或者说职场的炒股模拟盘。伤害不大,烈度也不高,大家上下一番求索,回头一看,其实都没有铩羽而归。除了英年早逝的肖宏伟是唯一的受害者,其他都活得挺好。
肖宏伟是小叶入行的师傅,如今她的职位已经高于师傅当年,年纪也马上将要超越他。他是1979年春天出生的人,死在疫情暴发前。死之前已经中风过一次,蒋经理是肖宏伟的对门邻居,也是同乡,比他早几年入职,分管不同部门。两人曾非常密切,肖宏伟这种对任何人都很和气的好人,对同乡更不用说。
但蒋经理没有这个坏毛病—活得久的人,都知道得对自己好一点才行。小叶一直耿耿于怀。师傅的死因一多半怪他自己心软而苦命,过于相信人,人到中年还那么单纯,被骗背上债务还要替人还债,身心俱疲,第一次中风后其实抢救及时,当时如果能歇养好,绝不至于四十刚出头就死了。蒋经理这个挨千刀的如果不催着他立即带病上班,他不会死这么快。小叶知道他们在“搞”他,然而什么也做不了。得知死讯那天,她还在开车,手臂瞬间没了力气,整个人都恍惚起来。除了紧急靠边,别无他法。一切都是按规章办事,家属没有闹,葬礼大家也都去了,明面上的“礼”都遵守了,只有她心里愤愤不平。
这几年,她才明白过来,蒋总折腾将死之人,是为了让他快点挪位,逼他离职,扶另外的人上马。只是上了马又如何?这么浅的池子,这么低配置的王八,能干成啥?顾盼自雄,还不是六十退休,搞倒一把手,最多不过是个处级待遇。
好了,报应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