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下的“蓝色牧场”
作者 牟天伟 刘阳
发表于 2026年3月

当我们乘坐飞机,沿着中国漫长而曲折的海岸线低空飞行时,若天气晴好,舷窗外常常会呈现出一幅壮阔景象:在碧蓝与深邃交织的近海海面上,漂浮着成千上万、星罗棋布的方格与浮点。它们随着洋流微微起伏,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或深黑的光泽,仿佛是人类为大海织就的一件鳞甲。

这一蔚为壮观的场景,描绘的正是中国的近海养殖区。作为水产养殖产量远超捕捞产量的第一养殖大国,这片“蓝色牧场”为我们贡献了餐桌上超过80%的鱼虾贝藻,是中国粮食安全战略中不可或缺的“蓝色粮仓”,也承载着无数沿海渔民一家老小的生计与希望。

然而,在这片平静繁荣的景象之下,一场关于“空间”的博弈正愈演愈烈。随着沿海养殖规模的显著增长,这片日益拥挤的蓝色家园正面临着严峻的空间超载与生态透支问题。如何在这片流动的疆域上划定清晰、公平、可持续的边界?传统的管理手段在浩瀚烟波面前可能会显得力不从心,而来自太空的“天眼”与最新的人工智能(AI)技术,正联手给出一个极具科技感的答案。

拥挤的海岸线:一场关于“生存空间”的博弈

“船开不出去了。”这是近年来,许多行驶在近海航道上的商船船长和渔政执法人员共同面临的困扰。在福建、山东、辽宁等养殖大省的部分海域,密密麻麻的养殖浮筏(用于牡蛎、扇贝等养殖)像野草一样疯长。它们不仅填满了原本规划好的养殖区,更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侵占了主航道,甚至逼近了港口。这就像是在繁忙的高速公路上随意摆摊设点,会严重威胁往来船舶的航行安全,而这仅仅是近海“空间焦虑”的一个缩影。

在生态层面,无序扩张的养殖区正悄然入侵红树林、珊瑚礁、海草床等珍贵的生态区保护红线。高密度的养殖导致水体交换受阻,残饵和排泄物的堆积极易引发富营养化和赤潮,破坏海岸带的生态屏障。

在社会层面,关于“地盘”的争夺更是引发了无数纠纷。海洋不同于陆地,没有田埂,没有围墙,界限本就模糊。优质养殖海域寸土寸金,养殖户之间因“越界”而产生的矛盾时有发生。有的养殖户为了多养几笼,趁着夜色将浮标向外推移;有的则是因风浪致使浮筏漂移,无意中侵入了邻居的领地。面对这些乱象,传统的海洋监管手段显得捉襟见肘。

“我们大多靠船巡人看的方法巡查养殖区。”一位基层海洋执法人员无奈地表示。但大海太大了,一艘执法船跑上一整天,也只能巡查有限的几个点。而且,海上情况复杂,站在船头平视,视线极易被汹涌的波浪和密集的浮标遮挡,根本看不清养殖区的全貌,更别提精准判断谁家越界了多少米。这种“看不全、看不清、看不准”的问题,长期以来一直困扰海洋精细化管理。我们需要转换视角,从高空俯瞰,看清这片海域的每一个细节。于是,人们将目光投向了太空中的卫星遥感系统。

“雾里看花”的卫星遥感之痛

从太空中俯瞰地球,用卫星遥感技术来监测国土资源,早已不是新鲜事。从农作物估产到城市违建查处,遥感卫星都表现得游刃有余。然而,当这只“天眼”转向海洋时,却遭遇了“滑铁卢”。近海养殖卫星遥感监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得多。

首先是“分辨率”的硬伤。早期的海洋观测卫星,其设计初衷是监测海温、叶绿素或大范围的洋流,空间分辨率通常在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在这样的尺度下,一个长宽仅几米的养殖筏,在卫星影像上可能连一个像素点都占不到。传回的图片里,养殖区只是一片模糊的、颜色略有异常的色块。

本文刊登于《百科知识》2026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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